真乃“光阴似箭,岁月如梭”,回想中专毕业,至今已换过四十个寒暑,宛若弹指一挥间。三年的职教生涯,令人终身难忘!值得庆幸的是职业教育成就了我的一生,既实现了我当军人的理想,亦圆了我做医生的梦。
一
一九六一年,历经了天灾人祸的三年困难时期,国势惟艰,元气大伤,全国许多大中院校相继减员甚至解散了,惟独军中的职教事业一枝独秀。当时中苏关系恶化,战争有一触即发之势,为了解决部队技术人材匮缺的问题,各大军区的中等职业学校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。
是年盛夏,南京军区以招募“空军地勤人员”为名,招收一批初中应届毕业生,经过严格的体检和政审关,我终于榜上有名,真可谓是“百里挑一”啊,我是全校惟一被录取的“佼佼”者。校领导在我入伍前夕,特地召开了一次欢送会,说了许多勉励的话,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胡书记借用《杨家将》中的一句台词:“骄军必败!”是呵,成在谦逊败在骄嘛,此话成了我警戒自己的座右铭。第二天,全校师生敲锣打鼓把我送上了征途。
二
应征的学员汇集到金华军分区,我们穿起了崭新的军装,然后由军官把我们领上火车,日夜兼程,奔驰千里,来到了南京军区后勤部,在招待所略经休整,第二天列队走到目的地——南京市四条巷44号大院。这是一座由旧王府改装的学府,坐北朝南,深达五进,由数个四合院串连而成,在第二进院中,有一只巨龟,昂着鳌头,背负高达二丈四尺、厚达60公分的巨碑,全由汉白玉雕塑而成,碑石上刻着歌功颂德的文字,还留着李鸿章的大名!所有琼楼玉榭,全是雕梁画栋,红漆朱颜,花岗辅地面,玉石作栏杆,亭台楼阁,一应俱全,整个建筑气势恢宏,我初来乍到,恰如刘姥姥走进大观园!只觉惊喜,了无南北!院内有个西花园,我们的教室位于鱼池的半岛上,绿树掩映,清波荡漾,身处此境,感觉美妙极了!大门口有警卫轮流值班,外面看不出有任何标志,只在二门上悬挂着“南京军区卫生干部学校”的牌子,我一时以为走错了门道,着急地问领队:“明明是招空军地勤人员,怎么又把我们弄到卫校来?文不对题嘛!”那位领队说:“兵不厌诈——这是军事秘密。军人以服从为天职,不该问的你就别问了!”我立正道:“是!”第一次向上司行了个军礼。
就这样走上了从军学医的道路,这真是“歪打正着”——当一名白衣天使正是我多年的夙愿!因我的父亲英年早逝,他死于“猪喉风”——后来我弄明白那就是腮腺炎合并的脑膜炎——一种极普通的疾病就夺取了他体壮如牛的生命!皆因缺医少药啊,使小病也成了不治之症!在一片哀哭声中,我暗自下定决心:长大后当医生,要为民众解除疾苦。眼看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,那个高兴劲啊,就甭提了!
三
学校先行一个月的军训,无非是队列训练、射击和投弹,还有野营和拉练。为不扰民,有几次拉练是在半夜里进行的,我们排成长队,噤若寒蝉,快步而又悄无声响地穿过南京市的大街小巷,走得腿肚子抽筋,谁也不说累,每当走过伪总统府门口,看见五星红旗迎风飘杨,心中便有不尽的自豪!
军训是紧张而艰苦的,幸亏我在中学就当过基干民兵,此次军训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,最后的实弹比赛竟然得了个满分!
军训结束后,重新分班编队,计有军医班、药剂班、放射班、化验班等,(另有兽医班,兽医班又分军马班和警犬班)除兽医班另设课程外,在开始阶段,我们所学的基础课都是一样的:有解剖学、生理学、病理学、内科学、外科学、药理学之类。我们无一不感到新鲜,但那些深奥的医学知识,弄得我们好生头痛!我曾一度灰心丧气,悄悄地问教师:“像我们这些初中毕业生,能学会医学吗?”老师说:“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登攀!只要认真肯花功夫,你一定能学好!”
四
针对部分学员的畏难情绪,学校不失时机地开展政治教育:请老红军来讲革命英雄故事;请白求恩式的医务人员来现身示教;又开展了忆苦思甜活动,大大增强了为革命事业刻苦钻研的自觉性。
很多同学都在废寝忘食,一门心思做功课。好多次熄灯后,我偷偷地躲到卫生间的长明灯下看书,学习成绩很快就迎头赶上了。成立班委时,我被选为学习委员。求知的氛围,非常浓厚,也非常活跃,互问互答,是我们常用的学习方法,还在墙壁上开辟了学习园地,常有许多同学以书面的形式提出各种问题,贴到墙上,指名道姓地要求某同学回答,身为学习委员的我,收到的提问特别多,我只好临时抱佛脚,日夜翻书,一一解答。后来的题目越出越奇,例如有问:“为什么人可以七天绝食而不能一天无水?”“为什么接触同样的传染源,有人感染而有人不生病?”“为什么雌性动物不像女人一样有月经?”“为什么生男产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?”“为什么……?”要回答诸如此类的问题是颇费脑筋的,但大家乐此不疲,广开了思路,提问的、解答的、像雪片似的贴满了整个墙壁,定期更换,问答层出不穷,知识日新月异,从而使学习的积极性节节高涨。那时候的学风之好,可谓是空前绝后!
五
入校不久,我们的思想和心情起了很大变化,但变化最大的莫过于身体:应该说能应征入伍者,其体格都是很棒的,但由于历经三年困难时期,不乏营养不良。肌骨消瘦者,来到军校后,犹如久旱的禾苗得逢甘霖,伙食之丰盛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焉!主食花样翻新,每顿四菜一汤,保证每个学员吃饱吃好,以不浪费为限,故同学们的身体就像发酵的馒头一样,个个变得又白又胖。我入伍前十分清瘦,体重只49公斤,参军仅三月,体重即增至63公斤,忽然变成了大胖子。可笑的是家人饿怕了,还怕我到军校也吃不饱,故从全家的口粮里抠出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寄给我,嘱我在饥饿时上街买点零食补充一下。为让家人放心,我特寄上一张近照,并附带将寄来的粮票复寄回去。家人收到一身戒装、身材魁梧的像片简直认不出那就是我了!回信问我是不是错将战友的像头寄回家了?经我再三解释,并详说军校的供给以及衣食住行如何如何地好,全家人才放心了,母亲热泪盈眶,她说:这是托毛主席的福!
六
卫校的文体生活也极其丰富多彩,不但天天有晨操,日日上体育课,还每周看两场电影,每月搞一、二次文艺演出,除了看军内外专业剧团的表演外,师生们常自编自演,有唱歌的、跳舞的、弹琴的、说相声的、打快板的、变魔法的,不一而足。校领导要求所有男女学员不但作观众,而且人人要当演员,简直是赶鸭子上架,非常搞笑!幸亏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,都愿意把家乡戏拿来“献丑”一番,如来自上海的唱沪剧,来自无锡的唱锡剧,来自嵊县的唱越剧,来自苏洲的唱弹词开篇,来自金华的唱婺剧,来自安徽的唱黄梅戏,我们几个来自淳安的也按奈不住了,便纷纷自高奋勇,登台演唱睦剧片段:有小放牛、打猎草、观花灯、南山种麦、天仙配等,虽然腔不圆调不滑,却也赢得了观众们捧腹大笑。而那些沐浴过枪林弹雨,现在改作队长指导员或校长政委的首长们,不但是行政管理的高手,而且也是文体活动的领头雁,因此经常出现“官兵同乐,师生联袂”的生动场面。令人终身难忘的是胡教导员的演唱非常专业,他唱的《英雄赞歌》和《哥俩好》等,往往是歌声绕梁,激动人心,一点不亚于现今当红发紫、动辄索要百拾万元出场费的许多名星!
我别无所长,唯从小就爱写诗填词,故上台吟诵诗词成了我的拿手好戏,例如我当众赋了一阕《 南乡子·登南京燕子矶》,词曰:
“危壁撼江潮,浪激矶头龟影摇。阅尽人间荣辱事,淘淘,当代英雄试过招。
挥剑斩鲸蛟,岂怕苍龙卷怒涛?天堑金汤俱可笑,妖娆,喜看新朝换旧朝。”
吟毕,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和喝彩声,从此我居然得了一个“诗人”的雅号!
七
每隔三五月,就要到部队农场去锻炼一周,不但使我们的体能得到提升,而且使疲劳的脑细胞得以放松。有一次是到句容农场去挖地瓜和胡萝卜,劳动之余,特安排登山比赛,农场后面有一座海拔600多米的高峰,大家争先恐后地向上攀登,当我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地爬到山顶时,比第一名只差10秒!大家投来了羡慕的目光。
我又以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的诗句鼓励战友,分批登上了设在山巅的瞭望塔,当我们站在大风呼啸的塔顶时,举目四望,大江南北和吴楚风物尽收眼底,喜悦之情油然而生,真正体会到“无限风光在险峰”的诗情画意,尤其是看到宽阔的长江千帆竞渡,浩荡的江水万里奔腾,使我想起苏东坡的《念奴娇》,遂放声朗诵: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。千古风流人物……”
八
第三年,进入实习阶段,我第一次在军装外套上了白大褂,身为“准白衣战士”的我,感到份外自豪,对部队医院的一切都感觉新奇,不论份内份外的事,都抢着去干。遇到一位需作钡餐造影的病人,须先清肠,因他年事已高,有习惯性便秘,尽管已服下许多果导片和一轻松等泻药,仍无济于事,他肛内有一块拳头大的粪便,像硬结的水泥块,堵住了出口,病人痛苦不堪,我伸手将它一点点抠出,虽是举手之劳,病人却夸我比他的亲人还好!
还有一位女病人,突然昏倒在拍片室里,口吐白沫,不省人事,情急之下,我对她施行了刚学过的人工呼吸术,终于使她转危为安,患者过奖地说我是“活雷锋”!还赢得了院方和校领导的表彰,毕业时我被评为“五好学员”!
九
三年职教生涯结束后,同学们各自走上了工作岗位,我被分配在南京八一医院,它的前身是国民党时代的海陆空三军综合医院,可见其规格之高。而我此前实习过的南京军区总医院名气更大,它座落在南京市中山东路,其前身是国民党的中央医院,大楼的奠基碑石上还留着白崇喜的大名和题词,许多名闻海内外的“高知”被解放军留用了,成为部队医院的学术带头人。在这样条件优越的大医院实习与工作,我的长进自然不小,很快在自己的岗位上能独挡一面了。直到1967年我被派遣到浙江省军管会,先在浙江中医学员搞军训,后到“杭一棉”支左,其时杭一棉的派性斗争十分严重,有一天厂外的广场上聚集了好几千人,造反派头头为挑起事端,竟将安葬半年多的两具棺材重新挖出,抬进会场,扬言他们的战友被另一派的人打破头颅,现在要开棺验尸,为死者报仇!
经查死者生前为逃避武斗,跳入厂旁的京杭大运河溺水身亡。军管小组考虑到我是学过医的,推我全权处理此事,眼看一场武斗迫在眉睫,我勇敢地登上台去,厂革委会的领导在会上宣布我是“法医”出身,他之所以故意说我是法医,是为了增强我的权威性,我硬着头皮,责无旁贷地面对现实,命令将棺盖一一打开,我凝眸一看,方才放心地笑了,我宣布:“死者的头颅完好无缺!”
造反派司令反驳说:“军管会同志!你别掩盖事实了,死者的颅骨不是有好几条裂缝吗?”
我说:“那几条裂缝是正常的,不信,你上来仔细看看,两位死者颅背上的裂缝是不是一样的?”造反派的头目捏着鼻子瞧了一会,无活可说。我解释道:“颅骨前面一条横的叫冠状缝,中间一条竖的叫矢状缝,后面一条分叉的叫做人字缝。它们属于人体生理解剖的正常现象。请大家明白是非,消除误解,要以团结为重,让死者落土为安,要吸取武斗的教训,不要挑起新的事端、再作无谓的牺牲。”群众听了我的话,纷纷散去,避免了一场血腥的斗争。
三年的中专生涯,为我一辈子救死扶伤打下了良好的基础……所有这些,无不得益于职业教育,可以毫不夸张地说:职教铸辉煌,职教成就了我的人生!
(“九峰杯”职教征文大赛)
阿 南 2006年8月5日
(作者系江南诗词学会会员、杭州市作者协会会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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